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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美俊:从“新英文书法”看书法的海外传播境遇

发布人:陕西省书法家协会 发布时间:2014-02-26 点击率:2156

生活中可以逃避,但在艺术中是不可能的(In life you can hide, but inart it’s impossible.新英文书法作品)

 

2013年6月下旬,我来到“第四届中国成都国际非物质文化遗产节”举办地成都非遗公园。参观了各国的非遗项目之后,重点看了公园内新落成的“中国书法馆”举办的“笔墨东方·中国书法艺术国际大展”,该展览汇聚了来自中国、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德国、瑞典、俄罗斯、日本、韩国、印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十几个国家的书法作品,其中不乏沈鹏、欧阳中石、张海等著名书法家和一大批颇具知名度的当代书法家的作品。同时,“中国书法艺术国际大展·国际论坛”在成都举办,邀请了海内外一百余名书法家和理论工作者与会。我并未参加该研讨会,但在书法馆门口看到大开本豪华精装的《中国书法艺术国际论坛研究文集》,内有香港的饶宗颐等前辈及其他中青年学者100余人的论文。我当时的感觉是:书法,真的开始国际化了?一个民族的艺术形式,尤其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中国书法,能否如国标舞、流行乐、电影大片那样被国际广泛认可?这是一个问题。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人,这就是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当代艺术家徐冰,由他创制的“新英文书法”在海外曾经颇具影响。

 

“新英文书法”是将英文字母与中文笔画相结合的一种全新方块字体,该字体对应26个英文字母由26个基本部首组成。这种字体虽是拼音文字,但部首却不能写成平常所见的从左到右的线性结构,而是被安排在一个方阵中。当然,这必须得有一个阅读顺序,否则无法拼出字意来,其规律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书写的时候不一定遵循该规律,如字体过于繁杂就会有所调整。这种新文字以英文字母作为笔画排列为方块字,可以是汉字的读音和意思,也可以是英文的读音和含义。徐冰以这种将英文和方块字相结合的独特创作方式,游走在中国汉字与英文字母之间,同时也游走在书法与当代艺术之间。

 

 

1990年徐冰去了美国,在新的文化环境中他基于对文字的持续兴趣催生了这种带有实验性的文字创造。1994年,他开始“新英文书法”研究,不过这次不是重复此前不可辨识和阅读的“天书”的臆造方式,而是可供阅读的一种新的折中字体。这种亦庄亦谐的“新英文书法”,模糊了中西文字的界限,让以中文或英文为母语的人都同样感到惊异。在美国,很多餐馆的招牌都用这种字体书写,有人甚至说徐冰就是“纽约的启功”,该字体还被日本录入了字库。徐冰不但有小件作品问世,也创作了如当今书展那样常见的巨幅作品,如1998年所作的1942年5月毛**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竟然高4.5米、宽4米。1999年,徐冰获得了在艺术界有诺贝尔奖之称的美国“麦克·阿瑟奖”。有人特别是记者欢欣鼓舞地认为徐冰的“新英文书法”,是中国书法走向世界、扩大影响的一种良好开端,但笔者不这样认为。其实,这种“新英文书法”隐藏着作者关于中西文化不可能深入交流的一种深层次的担忧,而只能借助这种权宜之计的文字中介进行简单识别,准确地将是中英文生硬嫁接。这可以从艺术家的《天书》《地书》《野生斑马群》等装置作品的创作逻辑中看出来。这不是一种书法上的现代拓展,而是一种新造文字。尽管,它有着与书法有关的毛笔、纸张、用笔以及类似方块汉字的造型。更为重要的是,“新英文书法”虽然名曰“书法”,作品受到西方人士的欢迎,在拍卖场上也不断创出高价,但这并不是国人语境中的书法,而仅仅是一种新文字而已。这种新文字能否发展成书法,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当年徐冰在中国美术馆办展时,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等很多专业的文字工作者都闻声而来,参观那件由数千个文字组成但是看不懂的作品《析世鉴》。这些雕版印刷出的文字太像汉字了但就是无法识读,因此又称“天书”。文字作为人类文明的象征之物,但不少由可辨认的文字组成的著作或文章,却不能被识读甚至完全读不懂,就不得不让人反思文字本身的迷雾性,进而怀疑作者的创作动机了。在当时文化热和“大灵魂”的时代思潮中,其实也有一种反智识的小思潮,作者试图以一种下了功夫而且相当正式但就是无法辨识的臆造文字,来戏谑某些由文字构成的文明史的不可读与无意义。

 

 

徐冰确实是一奇才,且不说他的超乎常理的思维和高超的手工制作技术,他的新文字所用纸张也是正宗的安徽泾县小岭出产的加厚毛边纸,一些笔画书写颇具有传统的颜体和简书味道。如果在他传统书法上发力,绝不会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书法家。《天书》只是像文字,但全是不可辨识的“错别字”,而新英文书法是可以辨识的文字。据此,他还在美国等地教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像国人临帖那样临习其“新英文书法”字帖的部首和结构。

 

顺着这个思路,美国人、俄罗斯人都可以搞“新汉字书法”,以其字母结构和识读为母版,做一些结合中国汉字结构的新字体,就像当年北京奥运会标志上的“北京”的拼音字母书写的汉简味。显然,也可以像当年的西夏文、日文的平假名与片假名那样折中成为一种新文字。但是,在国际化的当下人为地增加这种新造文字,除了艺术上的意义还有其他意义吗?

 

书法在海外传播的挑战

 

回到前文,当我走在中外各种古老而神秘的非遗项目面前,我在想两个问题:一是,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将如何看待这些凝聚了人类智慧与心血的文化形式;再是,已经申遗成功的中国书法在外国举办类似的展览,外国人会怎样看?

 

 

显然,我只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面对林林总总的外国非遗项目,感叹时代变幻太快,担心它们行将消失。世界曾经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在全球化趋势下渐次消亡,比如在生活上无论是居住环境还是饮食结构,人类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雷同。从器用角度看,时代会抛弃一切的技术落伍者,但附着在各文化遗产载体的文化精神,是否也应该如羊皮纸、电报、传呼机那样当然地被淘汰?多年后,那些在本土消失的东西,如麋鹿、印度佛教、中国唐代建筑,是否可以幸运地在英国、中国和日本京都等地“昨日重现”?抱歉,这是一些令人伤感的话题。

 

当下基于网络平台的新媒体艺术及娱乐形式,已占据了绝大部分人的业余生活,西方曾经风光一时的绘画早已不是主流,影视明星、时尚达人、政治强人或许才是普通民众茶余饭后的主要内容。就艺术而言,强调多感官享受的综合艺术门类如影视、游戏开始一枝独秀,艺术逐渐变成了娱乐、娱乐又变成了享乐并交给身体各器官的各种感觉。传统的文学、绘画等单一感官的门类开始走下坡路。书画家的知名度,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多局限在圈子内,而李小龙、迈克尔·杰克逊、鸟叔已成为世界文化符号。因此,思考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书法文化如何在海外传播并分析其机遇与挑战,是有其现实意义的。

 

显然,中国书法要扩大在海外的影响,试图像西医、西洋画、西洋音乐那样在中国顺利登陆,首先得面临诸多的挑战和意想不到的困难。抛开其他不说,交流的语言就是一道坎,是用英语,还是用汉语?文字方面,中国书法难免涉及到汉字,某些外国朋友用毛笔在宣纸上写上几笔还像模像样,但一题款就花样百出了,他们的名字可是英文字母呐!无论是书写的字体,还是在平面纸张上的书写顺序,都堪称天壤之别。而外国人对结构、笔法、章法的理解,将是长期而且困难的。

 

在成都非遗公园的国际书法展上,陈列现代书法作品的几堵墙面有很多视觉化倾向严重的书法,有的是外国友人的作品,给我的感觉像是抽象画。我对11岁的女儿说,这是外国朋友的书法作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相信这就是书法,因为这与她在书法课上用毛笔写出的字完全没有关系。还记得参加中国书协举办的某次培训,某老师带我们去展厅看作品,一见到老干部和外国友人的书法作品,马上就叫我们走开。问:这是为何?答曰:看多了,眼睛会被污染。显然,这个话稍微重了一点。其实,在那些对书法传统了解较深者的眼睛里,书法不是写字、不是实验性的当代书法,更不是抽象画。因此,尽管传统书法与当代书法两个圈子的人有所重合和交集,但是貌合神离。毕竟,所追求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比如,现代书法大黑大白的构成、势如破竹般的书写力道、墨迹斑斑的画面、不好识读的朦胧文字效果,与传统文人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案边,平心静气地书写的尺牍书札完全没有关系。喜欢汉文化的外国人在练习书法上有两个极端,一是如中国小学生在写字课上那样的亦步亦趋,再是把书法加入绘画因子,喜欢使用颜色、讲究点线面的构成、将文字进行抽象和变形,甚至追求甲骨文那种字与图、写与画的完美结合。

 

 

而今,有人开始创办“世界”、“国际”等字眼打头的书法协会,估计其初衷是想扩大书法艺术的国际影响,试图如WTO(世界贸易组织)、IMF(世界货币基金组织)那样具有世界性。据笔者了解,某些国际书法组织基本上就是几个人的一时兴起而已,连国内的知名度都不高,更何况在有着语言与不同文化语境的外国?但愿,这不是“出口转内销”的惯用市场做法。

 

就目前的情况看,书法在海外的传播并不理想,很多时候不是艺术自己“走出去”,而是政府和好事者“送出去”。另外,某些做法并不可取。比如,将书法神话,对道、气、太极等进行玄之又玄的发挥;再如,有些书法家穿白色对襟,须发飘飘,口叼烟斗,在丝竹之声的配合下表演,一如同江湖上的神汉和仙娘婆,这种书法创作融表演、音乐、舞蹈甚至巫术于一体,搞得神乎其神。这类装神弄鬼的做法在国内已遭到批评,在国外却受到某种程度的鼓励;还如,某些书法家为了更好地“出口转内销”,开始在国外砸钱办展、打广告。另外,能否如孔子学院那样,将完整的中国书法教育体系移植到国外并产业化?这个问题确实值得思考。但我认为,即便是利己利他的善举也要好事办好,不能操之过急。

 

各民族的艺术都有一定的地域、人种和时代因素,也有相对的恒定性。因此,文化的交融与冲突不可避免。如前所述,书法在海外的传播将面临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

 

书法海外传播的新机遇

 

显然,向海外传播中国优秀的书法艺术,在当下也有诸多的利好因素。

 

首先,便捷的交通和通讯为书法的海外传播提供了条件。当下,整个世界真的变成了“地球村”。通信技术的进步,使世界范围内的人可以空前地彼此接近,地球再没有中心与边缘之分,就像托马斯·弗里德曼所描述的那样,地球继变圆、变小之后开始变平。今天以网络为代表的新兴媒介不但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改变了艺术的方式。有这样一个玩笑:假使唐代有今之通讯技术,玄奘根本无需长途跋涉,更无需师徒四人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到西天取经。说不定天竺某佛学院资料室的工作人员,一个电子邮件就将数万卷经书的电子文档打包压缩后就发过来了。借助金山快译,玄奘很快就将梵文译成中文,稍加注释就转发各大寺院,修行者手敲木鱼只需面对IPAD屏幕就可以完成日课。如需实地考察,可以如今之学者电话预订往返机票,稍打个盹飞机就已翻山越岭抵达印度了,一切OK。书法方面,今天即便是在美国文化的核心腹地纽约等城市,也可以看到中国书法家活动的身影,各种地道的文房用具和图书资料可以轻易在商店中买到,这得益于发达的贸易和货运体系。

 

其次、中国逐渐增强的综合国力为书法的海外传播奠定了基石。文化虽无优劣与贵贱之分,但还是有强势与弱势之别。中华文化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曾长期强势,周边的日本等国长期派人前来学习。尤其是唐代,从音乐到绘画,从建筑到日常用具,从服饰到文化礼仪,无不对日本有着深刻影响。仅清代一朝,沈铨、杨守敬对日本书画的启发非常之大。近年在中国风靡一时的巴洛克、洛可可等西洋风,实际上是受中国的明式风格和清代繁缛设计之风所启发,而瓷器、丝绸、茶叶等对西方的持续性影响更是深远。很难想象,西方一些硕大的青花瓷盘上充满异域风情的图案,居然出自中国人之手。随着晚清国力的衰微,中国的文化和艺术一度遭到怀疑和批判,因此有了“美术革命论”和书法不被认为是艺术。但国人不甘示弱,动辄以“华洋”、“中西”并称,意欲何为?欲将自己与最强势的西方文化作对比。笔者在编著“20世纪中国学术论辩丛书”《中国美术论辩》卷时,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因国力差距所导致的文艺心态上的微妙变化。如今,中国的经济总量已跃居世界第二,文化复兴在乐观者看来已指日可待,书法的国际化将不可避免。

 

再次,艺术相通,书法可补西方艺术的某些不足。笔者在研习西方现当代画史时,可以明显地发现一条线:自印象派始东方的启发功不可没。比如,印象派的自由外光写生,潇洒的笔触就有东方的写意味道,梵高则因临摹浮世绘导致了其偏平面的现代画风。而克里姆特的装饰风很难说没有东方艺术的影子,甚至连其画作的装裱都学中国。以至于向达、丰子恺等人在民族危机深重的时候都惊呼:西方绘画开始抛弃“科学”,向中国艺术的某些元素靠拢了。中国画借鉴西画、现代书法借鉴西方构成已是众所周知。而西方绘画对中国书画的借鉴,也是不争的事实,至今也有其内在需求。从新古典主义到照相写实主义,精准的写实绘画开始告一段落。显然,西方绘画不会消失,但如何走却不知道。笔者不是预言家,但可以肯定东方的启示依然存在。可以说,书法作品所形成的抽象意境与西方抽象画有类似之处,书法的用笔以及不仅仅用于造型的线条,对西方绘画应该也有相当的启发。比如,毕加索的绘画中的线条,很难说没有中国书法用笔的影子。而赵无极、朱德群的抽象画,以及常玉的简笔绘画在西方被广为接纳,也很难说没有西方内在的对东方艺术元素的心理接受。

 

中国书法作为人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文明史的一个重要部分,融注了国人独有的思想与智慧。书法不仅是中国独有的艺术形式,也可以为世界所共享。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党和国家大力提倡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力争创造与中国的经济地位和国际地位相适应的艺术地位,这是国家强大与文化复兴的表征之一。因此,这给了中国书法一个走出国门的契机。近年来,书法的国际交流虽频繁,但多局限于与汉文化圈相关的国家和地区,且停留在一种较为表面、浅层次上的交流。徐冰的“新英文书法”虽然在美国等地影响较大,在艺术上也较为成功,但仅仅是一种新造文字,非真正意义上的在海外成功地传播书法艺术。能否找到一种类似徐冰的让海外易于接受同时又不损书法“原味”的方式,问题虽难但的确值得业界思考。

 

当下的中国虽然面临着向海外传播书法文化的诸多契机,但轻言中国书法不久将走出国门并在国际上流行,那是一种相当不审慎的文化乐观。因为,文化的交流比经济的交往更为困难,不少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字和语言,但这些文字终究没能如汉字那样发展成书法艺术,更何况这是来自他国的一种被称为“汉字”的陌生字体?其心理上的认同与接受也将是困难和长远的。因此,对外传播中国书法文化时要以外交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精神,尊重他国的文化而求同存异。可以慢慢地摸索出一些好的交流模式,但一定不能操之过急。

 

(本文作者:范美俊,男,四川隆昌人。1993-1997年毕业于西南师大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获学士学位;2002-2005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艺术学院美术史论专业,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某高校副教授,四川美协会员,四川书学学会会员。作品多次入选各级书画展并获奖,论文曾多次入选国内重要学术会议。在《人大复印资料·造型艺术》、《书法研究》、《美术观察》、《装饰》等专业刊物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并出版有《20世纪学术论辩·美术卷》、“重庆旧闻丛书1937-1945”《画坛辑佚》、《艺术美学》等合著著作。主要从事中国书画艺术创作和理论研究,兼及艺术批评。)